1999 年,還是國中生的我跟同學 Ian 混進電影院看了限制級的《鬥陣俱樂部》。我已經想不起為什麼會挑這部,只記得走出電影院的時候,腦袋一片混亂,開始想:生活到底是怎麼回事?
現在回想起來,原來我的價值觀從那時候就開始改變了。
對於一個普通國中生,完全沒有什麼叫「生活」的概念,頂多想著高中要念哪間,從來沒想過未來生活的模樣。
雖然不懂「生活」,但泰勒的一句話刻在腦海裡,慢慢改變了我的生活。
「你擁有的物品,最後會奴役你。(The things you own end up owning you.)」
當時不懂這句話的意涵,但我開始對「大家都在買的東西」產生一種本能的抗拒。我喜歡上反主流的感覺,漸漸認同一件事:如果每個人都在追同一個東西,那這個東西大概不是真的那麼重要。
「生活」為何?
當同學們都在念書,想考進好學校。我卻不愛念書了,喜歡體育運動。
跟我一樣喜歡運動的同學熱衷於打籃球、排球、跑田徑。我反骨的喜歡冷門運動,跑去練劍道、西式划船,最後去玩飛行傘、登百岳。
原本不懂的「生活」逐漸有了形狀,戶外運動變成我的core核心,我的Skin。可是我還是不那麼了解真正的「生活」是什麼。
2015 年,我的「生活」慢慢活成了鬥陣俱樂部裡泰勒嘲笑的樣子——上班族。朝九晚六換薪水,日子緊湊,但可以自己決定要買什麼,很開心。
原本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。同一年,父親突然過世,讓我再次去想:到底「生活」是什麼?
我沒有答案。
處理完後事,沉澱了一段時間,對「生活」更迷惘了。為了轉換心情,我暫停工作,跑去四川成都旅居了一陣子。 有一天走進西西弗書店,點了杯咖啡,隨手從架上抽了一本書。作者是兩個美國人:Joshua Fields Millburn 和 Ryan Nicodemus,他們叫自己「The Minimalists」——極簡主義生活者。
媽媽床底下的四個箱子
這兩個人的故事讓我對生活起了共鳴。
28歲Joshua 什麼都有。好工作、好薪水(年薪六位數美金)、別人羨慕的生活。直到媽媽罹患肺癌過世,同一個月離婚,他回家整理遺物,在床底下發現四個箱子。
打開來,是他小學四年級前的拼字測驗、書法練習、塗鴉、美術作品。 媽媽用一生保留的,是他成長的軌跡。而他自己呢?把生活塞滿了不重要的東西。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淚,大聲的哭了。(我讀到這裡也哭了。)
從這一刻起,Joshua 開始問自己: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?
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 Ryan,看到他的改變,也想試。Ryan 把家裡所有東西裝進箱子,就像要搬家一樣,接下來 21 天,只從箱子裡拿出「真的有在用」的東西。
三個禮拜後,80% 的箱子一次都沒打開過。
他把那些箱子全部捐了。
後來兩個人一起成立了網站 The Minimalists,開始分享他們的極簡生活之道。
我闔上書,問了自己同一個問題:「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?」
回台灣後,我開始試著過極簡生活。
但「極簡生活」到底是什麼?老實說,我也是花了十年,才慢慢搞懂。
極簡生活1.0
我先清空自己工作辦公桌面跟抽屜的雜物。
接著是我的房間,舊書、CD專輯、卡帶錄音帶、舊遊戲主機PS等,再來是衣服。老實說,我丟的不多,但確實感覺輕盈許多,也第一次感受到,原來被自己買的東西綁住是什麼感覺。
我知道自己可以丟的更多,但這很難,很多是自己花錢買的,內心上始終沒辦法停損,總覺得可能會用,要再去買。不過,丟了30天後,內心上,感覺踏實很多。
丟東西讓我輕盈了,但這就是極簡生活嗎?好像還不是。
極簡生活1.5
當擁有的空間變大,不知為何就想把空間塞滿。
結婚後,我跟老婆搬進新家,除了從租屋處搬進來的東西外,有了更大的空間後,會需要花更多時間跟精力,去維護空間的整潔。
當時,我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讓機器自己去掃,吸塵器、洗地機、掃地機器人。我把掃把、拖把丟掉,追求用科技來極簡生活,追求效率。
不用自己動手,多出來的時間拿去做喜歡的事情。
不錯!
只是這樣的極簡生活模式不長,很快的我也進入了有小孩的人生。
極簡生活2.0
有了小孩之後,生活更不一樣了。
沙發原來是坐著追劇的空間,早已堆滿娃娃玩具連坐的地方都沒有,沙發底下有更多玩具沉睡在底下,早已沾滿灰塵。書櫃擠滿故事書,還有滿地餅乾屑。
此時此刻,不是極簡生活,而是雜亂生活1.0。
每天晚上夜深人靜,我像個奴隸一樣,默默把客廳的東西歸回原位。沙發上的玩具放回玩具櫃、地上的餅乾屑掃乾淨、掃地機器人從角落拖出來充電。
我在維護一個「整齊的客廳」,但這個客廳是給誰看的?
此刻的生活感受是;「不僅是時間稀缺,寧靜也是稀缺。」難怪,有小孩的人會喜歡上班,因為那是自己的Me time,被老闆使喚也不錯。
不過有小孩的人生,說到底還是挺不錯的(之後再聊有趣的地方、新世界觀),只是需要一點極簡的微調。
極簡生活1.5添加的掃地機器人、洗地機,突然變成多餘的。佔空間、機器運作的噪音嗡嗡嗡讓小孩害怕,最可怕是保養機器花的時間,比使用它還多。
吸塵器整機清潔、洗地機倒髒水、每天要從家中角落拯救掃地機器人⋯⋯幾萬塊的掃地機器人跟洗地機,我真心覺得「倒不如用一把全世界最好用的掃把跟拖把」。
「極簡生活到底是什麼?」
丟東西不是。用科技取代不是。維持整齊也不是。
把沙發送走那天
某天我站在客廳,看著堆滿玩具的沙發,突然想:這個家裡,什麼東西佔了最多空間,卻最沒有在用?
我低頭看了一眼沙發,就是你!
5萬多塊的沙發,跟老婆討論後,最後送給了家人。
搬走那天,客廳突然變得好大。
我站在空曠的客廳,女兒跟貓在地板上跑來跑去。
我看著她跑,突然想起 Joshua 媽媽床底下的箱子。媽媽保留的是孩子的成長軌跡。我清出來的空間,也是。
沙發的位置,換成了玩具廚房、書櫃、玩具櫃。整個客廳變成她的遊戲空間。
後來,買了洗碗機,省下每天洗碗洗奶瓶的一個多小時。
蒸烤爐買了,煮晚餐快了半小時。
掃地機器人收起來,換了最好用的掃把(真心推薦無印的馬毛掃把)跟拖把(百潔好用又好看),新台幣不到兩千塊,每天十分鐘,客廳搞定。
花幾萬塊買的科技家電,最後被一把掃把打敗。(現在認真在想要不要把洗地機賣掉?)
你擁有的物品,最後會奴役你
1999 年,我不懂泰勒那句話。
二十幾年後,我把五萬塊的沙發送走、把掃地機器人收起來,買了一把不到兩千塊的掃把。
我不再花時間當物品的奴隸,把東西歸位、保養機器、維護一個「看起來整齊」的家。
空間大了,時間多了,生活反而簡單了。
極簡生活不是擁有最少,是不再被擁有的東西奴役。
原來這就是適合我的「極簡生活」。


